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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九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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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九闕

那一役後,逄風再沒出現在蜃境。

封緘認輸後,他的名次沖到了第十,隨後逄風便很幹脆稱自己神魂有損,不再比鬥。事實也的確如此,常人進蜃境比鬥,耗的是精神力,靈力不受影響。但他本身就是鬼,金丹隨肉體去了,耗精神力對魂魄影響極大,這幾場,若不是南離餵了血,怕是堅持不住。

登雲試就這樣草草結束了,奪魁的是位名不見經傳的散修,使串珠子作暗器。和人間科舉相似,登雲試不限制年齡,只是仙門願不願意收便又是個問題了。他們亦不用擔心修為壓人這事,反正蜃仙人的蜃境中,靈力被壓制在同一境界。

雖說奪魁的不是逄風或者封緘,然而人們津津樂道的往往是他們對決那一場,可憐的散修似乎被遺忘了。

有人嘆:那林逢明明也是個好苗子,竟在最後一刻露了怯,差封緘一著,可惜啊。

也有人反駁:看那林逢的模樣,顯然是神魂有損,舊疾覆發而已。不然封緘又如何認輸?劍谷封緘,當真是個君子。

但這些逄風全然不知,他窩在客棧,直到登雲試結束,青鴻撈走他。

如他所料,雖然名次靠前,像他拋出橄欖枝的宗門卻極少,在人族宗門看來他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而鬼宗弟子都會被打上神魂印。他們也清楚,此等心智堅定之人不可能加入的。

於是逄風很順利地加入了九闕。

陳二刀和他就此分開,臨走前他抱著逄風涕淚橫流,向他保證一定要找到阿雯,不辱沒逄風為了廢的心思——焆都修士的凡人家眷不允許入宗門,只能在劃給凡人的區域先住著。當然,這條規則對宗主長老修士是無用的,此處住的,大多是散修和弟子們的親眷。

登雲階如其名,是條接天連地的玉階,階石懸浮在空中,在雲霧繚繞間時隱時現,如一條見首不見尾的白蛟龍。

逄風站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弟子中,九闕弟子妖獸居多,這個年紀的妖獸剛化形沒多久,還不能很好隱藏獸形。一個剛及笄的姑娘見到雲階,萬般激動,腦袋上“砰”冒出對狐貍耳朵。

有人拍了拍他肩膀,逄風回頭一看——是常青木。尖耳朵的少年笑了笑,向他手裏塞了個小紙包。

“好東西,收著吧,”他湊近逄風耳邊小聲道,“我的肉。”

逄風:“……”

他神神秘秘說完,就哼著小曲走了。

他們這列人似乎與旁人格格不入。身穿紅衣的火雲宗弟子虔誠地一步一叩首,差點嚇掉了九闕弟子們的眼珠子。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鳥妖忍不住道:“師祖,這是在幹什麽呀?”

青鴻顯然也有些無語,一旁的內事長老替他小聲道:“某些人族的主意,說是讓弟子敬畏仙途,上次提議的人跑到九闕來,被你們南離師祖打出去了。”

他悄悄瞄了一眼南離,見他沒什麽反應才松了口氣。

他們鬧哄哄登到半道,一個約摸十七八的小弟子望望腳下已然看不見的沛城,突然嚎啕大哭起來,其他弟子受其感染,也跟著哭起來。一時間,痛哭之聲響徹雲階。

也許他們在凡間有嚴慈青梅,可登了雲成了修士,便註定遠離塵世。即便能帶上焆都,新弟子在起初的幾年也是不允許探望親眷的。

更何況,有些人即便能帶親眷,也不會這麽做。修士爭鬥,凡人便是犧牲品。許多凡人在凡間活得舒服自在,被帶上焆都反而郁郁寡歡。他們在人間是權貴王公,可到了焆都卻不如靈寵。

焆都律法確有禁殺凡人一條,可誰又會為一個籍籍無名修士的家眷得罪人?焆都律法,對弱者不過形同虛設。

就算以上這些都克服了,凡人壽命不過百年,於修士不過彈指一揮間而已。

此起彼伏的哭聲中,逄風眺望著遠處的焆都,焆都隱於雲氣之間,如白玉仙京、天宮聖境。他突然似被閃電擊中,全身震悚。

他終於想通了……這焆都與登雲階的既視感來於何處了。

這焆都雲階,分明是在模仿飛升登仙!

四極皆知,登仙之途早於萬年前斷絕,從前若有人渡劫得道,天上便會降下雲階,接引來者去九闕天宮。逄風先前便疑惑這東荒修士為何如此擺譜。北境雖有白城,卻只是個方便交易的城池。宗門則隱於秘境山間,不問世事。而北境修士,從不會稱自己為仙人。

這東荒……莫非想登仙想瘋了,自行創造了個仙界?

只是不知九闕之名是否與之有關,逄風暗暗想著 ,決定找時機問問青鴻。

與哭天喊地的人修弟子不同,九闕這頭反而很雀躍,簡直像是踏青。這些小妖修往往是凡間妖獸出身,因某些機緣開了靈智,他們並無親眷牽掛,反而對一切感到萬分新奇。逄風大抵是其中最鎮靜的了。

他遙遙看見南離,南離今日穿了套玄金狼紋甲,顯得面容更加俊朗。他的俊是一種帶著侵略的野性的,即便沒化出獸征,打眼一看也是妖獸。南離似很不耐煩,金綠瞳中閃著煩躁,而這眼神逄風太熟悉了。

從前狼被他使喚幹雜活的時候,想兇他又不敢,就是這種不情不願的眼神。

入目先是一座宏偉的城樓,城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,真恍若仙宮雲樓。隕鐵鍛作的城門閃著厚重的烏光,其上雕滿了栩栩如生的兇獸,隱約可聞龍吟鳳噦。門樓頂著青天烈日,光芒灼眼。

對逄風來說習以為常的景象,對大多數弟子確是奇觀,焆都投下的黑壓壓的陰影讓無數人生來不識日月,日月對他們只是書中含糊其辭的記載。這無疑是修士的傲慢——只有仙人,才能見日月。

刺目的日光讓弟子們不由得捂住了眼,卻又忍不住從指縫中偷偷窺視。幾個弟子呆呆地看著,臉上的淚痕甚至還沒幹。耀日輝光太過震撼,世俗悲喜在其面前變得無比渺小,此刻他們心中只餘敬嘆。

幾個長老見狀,滿意地點點頭。

南離卻更加煩躁了,他冷著臉,對守城修士甩出一塊玉牌。一聲驚破天的鑼響,那厚重的隕鐵城門在沈悶的轟鳴中打開。弟子們似從夢中驚醒,這才跟著長老魚貫而入。

焆都城門口,早就有各門派的飛行法器在此等候。九闕的卻稍有特別——是一頭吞雲吐霧的巨大雲鯨,它通體墨藍,雙鰭寬大如翼,脊背密布的金黃輝斑燦如星圖,游曳起來便是星瀾奔湧,絳河漫流。

青鴻笑道:“這是你們的雲長老,為迎你們,可是下了血本了。”

弟子們攀上雲鯨的脊背,雲鯨用一股柔和的靈力護住他們,讓他們不至於墜下去。逄風盯著雲鯨脊背,他看見了北鬥,又看見了月亮,太陽也在其間,只不過在茫茫星海中,它也只是個亮一些的橙紅光斑而已。

雲鯨速度極穩,又極快,很快便到了九闕地界。他們下了鯨,雲鯨便化為一個白衣雲袍的人,那人外表不過三十,眼中卻含著滄桑之感,全然不像一個年輕人。

雲長老笑瞇瞇道:“青鴻這次帶來的弟子可真不錯——南離也在!你竟開了竅,隨你師兄下了焆都。”

他似沒註意南離臉色越來越黑,繼續道:“

嗨,我就說你在九闕悶著,遲早會憋出病來,你這次在人間,有沒有遇到桃花?先前我便觀你紅鸞星動……”

他正滔滔不絕,便被南離毫不留情打斷:“師叔,我還有事需處理,需走了。”

雲長老尷尬一笑,又轉而看向弟子們。每年弟子入宗,便是他最快樂的時候。弟子的生辰八字都歸他記錄,雲長老又是個精通紫微鬥數的,他尤其愛看那些千奇百怪的命格。因此,他才能這麽殷勤地去接弟子。

他突然眼前一亮,抓住逄風的手:“小友,不知你年歲幾何?生辰八字是多少?老夫給你好好算算……”

逄風:“……”

他直接把太山君為他改的命格報上去了。

雲長老越算越心驚,臥槽!天煞孤星,災煞、病煞、劫煞、孤鸞煞都齊活了。他這麽多年,第一次見如此大兇的命格。

他強忍住擦汗的沖動,面不改色胡謅:“小友雖命運多舛,我卻看出九闕正是你的福澤之地,想必日後必是人中龍鳳……”

他正說著的功夫,那列小弟子已經被內事長老帶走了。

等等,這命格和南離好像正配啊……雲長老恍惚想。

入目是間烏石小樓,一棵金桂栽在正庭,此時正是花期,馥郁香氣如海潮湧來,整個院落似浸在甜絲絲的蜜中。

這便是他們的居所。

院內四角皆有小樓,共住四人。此刻兩人已然到了,常青木也在其中,對逄風招手。另一人應是個姑娘,帶著素白面紗,看不清臉。

那姑娘輕聲道:“道友,我名淅洺。不知可否有閑,來今夜的觀月會?”

——觀月會乃是焆都風俗,因凡間不見日月,凡間來的弟子在入門那日夜裏往往辦觀月會,長老與師兄姐亦會來,這不僅是賞月,也增進同窗情誼、了解宗門事務的時機。

逄風思索了片刻,還是答應了。

夕陽尚未落下,天空中便已出現輪淺淡的月影。先入門的師兄師姐對此習以為常,忙著搬運桌椅瓜果,新弟子們卻早已看呆了。

朧月的美,是同旭日完全不同的。夕陽沈入雲嶺,那輪清月便徹底躍出蒼茫雲海,掛在沈沈靜夜中。觀月會設在湖畔,水中便被潑下一汪月影,隨著水波蕩漾而浮沈。

逄風不知為何,又似聽到到那極輕的呼喚。

一旁的師兄已經開始唾沫橫飛地講起九闕的門規:“像那些人族門派,頭幾年都不允許弟子私自外出的,但是九闕可沒這迂腐規矩!只要完成課業,隨你怎麽在焆都游玩,”他話鋒一轉,“但賭場、青樓之類的地方,你們就別想了。”

“不過你們如今不識得路,頭一年裏,外出需有師兄師姐陪同才行。在外不能丟了九闕的面子,不能惹事,但也不必怕事——有丹景君撐腰你怕什麽?”

他擠了擠眼睛,小聲說:“但若是你自己惹事或者犯了門規,等待你的可就是瓊霜君的‘朝露’了。”

幾個師兄一聽朝露之名,頓時噤若寒蟬。那是一柄九節鞭,上面不知沾了多少頑劣弟子的血。

興頭上的師兄正講到“除郁木境外誰都不許化出原身”時,逄風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。

是個灰袍的年長弟子,他道:“林逢?丹景君有事找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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